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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鸿 作者:河汉

      板上的字迹,看清后,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    夏渊蓦地怔住了。
    那个人的轮廓被勾勒上晕白的色泽,映入他的眼中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那些白色的小花是在发光的,它们把这个人照亮了。
    他讷讷开口:“你……你是仙人吗?”
    那人吓了一跳,显是刚意识到有其他人在这里,待看到不远处这个小小的孩子,他顿了顿,从杏花树的阴影中走出来,蹲在他的面前。
    夏渊看见他袖子里的白花遗落到自己脚下。
    他听见他用很好听的声音说:“我不是仙人,我是个香客,来为一个人斋戒祈福。”
    夏渊脚尖拨着地上的花瓣,感到自己的脸有点热:“哦,我也是这里的香客。我、我叫夏渊,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那人笑着回答:“我叫谢青折。”
    第36章 心中刺 …
    谢青折问:“你不是这座小院里的人吧,是迷路了吗?”
    夏渊皱着小脸,说着瞎话:“是啊,我好像迷路了……”
    谢青折看到他衣服上错综复杂的系带,里衣都翻了出来,鞋子也趿拉着一只,忍俊不禁:“好好的衣服,怎么穿成这样。”
    夏渊脸上又是一热,手忙脚乱地去拽自己的衣裳,结果越拽越乱。
    谢青折无奈摇头,伸手替他整理了前襟,衣带打上工整的结,然后让他扶靠着自己的肩,抬起脚,为他穿好鞋袜。
    明明做的是仆人的事,可夏渊在这人身上看不到丝毫卑微,相反的,他觉得自己很不好意思。拉拉衣角,他说:“谢谢,下次我就会自己穿好了。”
    谢青折对他笑了笑,站起身来:“你一个人跑出来,想必家里人找得也很心急,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    夏渊心满意足地牵着他的手,只觉得这只手温暖又柔软,就连那些薄薄的茧,也磨得自己掌心很舒服,他仰起脸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?”
    谢青折道:“听方丈说,南院前些天住进来几位贵客,我看小公子衣着华贵,又是生面孔,应当就是那贵客之一吧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夏渊捏捏他的手,“谢……哥哥,你是在为谁祈福?”
    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他没跟你一起来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,他不能来。”
    “我是因为生病,所以娘亲来为我祈福,你的那个很重要的人,他也生病了吗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    夏渊好奇问:“他生了什么病?很严重吗?”
    谢青折看了看他道:“他的心里,长了一根刺。”
    谢青折将夏渊送回南院时,那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    顺着夏渊丢的那颗石子的方向寻去,他们以为小主子跑去了后山,几乎出动了所有的侍从婢女去找,谁承想这鬼灵精的小主子就在人迹罕至的西院。
    沈凝玉见夏渊平安回来了,心里紧绷的弦松懈下来,来不及责怪,先让紫鹃去把热好的药端来给他喝。
    夏渊乖乖喝药,其间一直拉着谢青折不让他走,后者无法,只得任由他拽着自己衣袖。
    喝完药,夏渊毫不避讳地把他引见给沈凝玉:“母后,他叫谢青折,我在那边迷了路,多亏他带我回来。”
    谢青折听到他对沈凝玉的称呼,先是一怔,随后慌忙俯身行礼:“草民冒犯了,望皇后娘娘和皇子殿下恕罪。”
    沈凝玉上下打量了一下谢青折,只觉此人丰神俊朗,言行亦是谦和,又是把夏渊送回来的人,顿时心生好感:“谢公子何罪之有,倒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    谢青折语无伦次:“这……举手之劳罢了,娘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    夏渊嘿嘿笑着:“母后你不要把他吓到了,我们留他一起吃饭吧,我饿了。”
    沈凝玉望着他正色道:“自然是要答谢一下谢公子的,不过在那之前,母后要先教训教训你。渊儿,你太不听话了。”
    夏渊顿时蔫了:“渊儿以后不敢了……”
    沈凝玉不为所动:“手伸出来。”
    夏渊委委屈屈地把手伸过去。
    沈凝玉执起一条毛竹片,作势要打,夏渊一下子缩到谢青折身后,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求饶:“母后,我还病着呢。”
    沈凝玉骂道:“你也知道自己病着,怎么可以不打声招呼就到处乱跑?还捉弄下人,害得所有人都为你担心着急,再不管教,你怕是要上房揭瓦了!”
    夏渊嗷嗷叫着:“我再也不敢了!”
    沈凝玉要拉他出来,夏渊就拼命往谢青折身后躲,都快要趴在他背上了。谢青折身为一个外人,夹在这对母子中间,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,哭笑不得。
    最后还是以沈凝玉敲了夏渊两下手心作结,雷声大雨点小,沈凝玉哪里舍得下重手,但那毛竹片刷到夏渊细嫩的手心上,还是留下一片红痕。
    谢青折诚惶诚恐地与他们一同吃了晚饭,沈凝玉对他极为和气,知他也是来为人祈福,还特地送了他一串高僧开光加持过的佛珠。两人正聊着,忽听内室一阵骚动,刚刚伺候夏渊进屋休息的紫鹃手足无措地跑出来:“娘娘,殿下又腹痛呕吐了!”
    沈凝玉吓了一跳,赶紧让人把傅太医请来。
    夏渊吐得眼前发黑,但没像之前那样晕厥,神志依然清醒。他见沈凝玉和谢青折都进来了,还唧唧歪歪地抱怨说手痛,那副可怜样,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,不过也因此让人略感宽慰――他还有力气装可怜,可见病得不算重。
    傅太医给夏渊诊了脉,捻着胡须道:“无妨,殿下只是有点受凉,服两帖药,再发一身汗就好了。”
    沈凝玉松了口气,心疼地抚着夏渊通红的手心,给他抹上药膏。
    夏渊虚弱地说:“让谢哥哥住在咱们院子里吧,他那个院子太冷清了,都没人住。”
    这时候的沈凝玉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,立刻邀请谢青折与他们同住,后者本欲推辞,奈何夏渊又虚弱地哀求:“谢哥哥,你留下来陪陪我吧。”
    谢青折只好“恭敬不如从命”,夏渊这才安然睡去。
    沈凝玉守着夏渊,仆人们进进出出地忙活着,谢青折也搭手帮忙,看到紫鹃在清扫夏渊吐出的秽物,他微微一愣:“姑娘,等等。”
    紫鹃不明所以:“谢公子有何事?”
    谢青折也不怕脏,拿了块纱巾,浸了半幅在秽物中,然后在一旁的清水中漂洗了下,展开看了看,疑惑道:“怪了,怎会如此?”
    沈凝玉问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谢青折:“我见殿下吐出的东西颜色有异,方才拿纱巾一试,发现里面竟有些金f花的花粉,千华寺附近是没有这种花的,不知殿下是从何处沾染。”
    沈凝玉接过那块纱巾细看,果然有少许金色的粉末:“这花粉有什么蹊跷?”
    回答她的是傅太医:“金f花?这花老夫似乎在哪儿听说过……哎我想起来了,老窦家以前种过这种花,说这花需用生血养育,那时候他天天杀鸡,每天都用鸡血浇灌,后来取了花瓣捣浆,做成了一盒什么宫廷秘药,说是能润肤固颜,效果还不错。可这花的花粉……”
    “花粉是有毒的。”谢青折道,“在下曾在殴脱见过有人贩卖金f花的花粉,用于制作涂抹兵器的毒浆,这种花粉不能沾血,一沾血即会淬出毒素,毒素会随血液流遍全身,尽管一时不会致命,可长此以往,身体也会被拖垮。”
    沈凝玉面色凝重:“所以渊儿并不是罹患怪病,而是中了毒?”
    谢青折道:“可以这么说,不过如果远离花粉的源头,再加以调养,待那些残留体内的花粉慢慢排出体外,也就没什么大碍了。”
    傅太医躬身请罪:“都怪老夫才疏学浅,若不是得这位公子点拨,至今还未能诊出殿下的病因,请皇后娘娘责罚。”
    沈凝玉连忙扶起他:“傅太医不必自责,此事怪不得你,要怪就怪本宫不慎,竟让小人之计得逞,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加害渊儿的。”
    谢青折沉吟:“不知殿下在生病之前,有没有受过什么伤?”
    沈凝玉想了想:“受伤?好像没有,渊儿生病之前一切都好的很,他活泼好动,那几天还和泽儿他们在御花园里……”
    话到此处沈凝玉忽地顿住了:“那天夏渊在御花园里被蜜蜂蛰了一下,事后敷了药,很快就消肿了,我便没有在意,他还继续去花园玩了……难道就是那时候?”
    谢青折道:“有可能,也许是蜜蜂身上带了金f花的花粉,花粉因此进了殿下的伤口,之后殿下又沾染了更多,才会导致重病。娘娘,宫中之事在下不便多言,不过谨慎起见,回宫后还是铲除所有的金f花吧,以防更多的人遭殃。”
    傅太医恍然:“难怪宫中近来常有莫名患病之人,起初我们太医院还担心是瘟疫,原来都是这金f花惹的事。”
    沈凝玉道:“谢公子说得对,本宫知道了。时候也不早了,傅太医、谢公子,你们回房休息吧,你们为犬子劳心劳力,本宫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    “娘娘哪里的话,为殿下治病是老夫的职责所在啊。”傅太医刮取了些纱巾上的花粉,准备根据毒性配制解药,帮助夏渊更快康复。
    “那在下也告辞了。”谢青折执礼,退出房间,他最后看了眼床上的夏渊,那孩子正睡得香甜。
    ……紫鹃拨了拨灯芯:“娘娘,那什么花当真防不胜防,若不是得谢公子提点,就算殿下病愈回宫,恐怕也会再遭毒手。”
    沈凝玉以手撑额:“你想说什么?”
    紫鹃小声道:“林贵妃前些日子总在御花园倒腾花草,依奴婢之见,那布局下毒之人想必就是她。”
    沈凝玉叹了口气,似是极倦:“我知道……紫鹃,此事暂且揭过,今后不准再提。”
    “可是娘娘,难道我们……”
    “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,倘若她再自作聪明下去,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。林家势力再大,也有保不住她的时候。只是,不能出自我的手,不能拿渊儿做筹码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是皇后,因为我要让渊儿干干净净、安安稳稳地登上皇位。”
    自那日后,谢青折便住进了千华寺的南院。他看着夏渊一天天好起来,不禁自嘲地想,若是那人知道自己如此厚待夏渊,怕是会骂他妇人之仁吧。
    他以镜语算得夏渊会在千华寺出现,便守株待兔了一个多月,然而见到这个孩子后,别说下不了手杀他,就算是伤他害他,他也于心不忍。
    本来这孩子就杀不得,抹杀帝星,那是犯了大忌,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之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。可这孩子是那人心中的一根刺,临行前那人对他说了:“纵然你不杀他,也要让他失去与我抗衡的能力,他不能成为太子,他不能当上皇帝。”
    他说,青折,为了我,好不好?
    好。他说好,君上,我期待着您收取中原的那一天。
    此一诺,千金重。
    第37章 花如昼 …
    “谢哥哥,那块白玉板上写了什么?”
    五岁的夏渊看不出谢青折心中所想,只知道他又对着这块挂在杏花树上的白玉板发呆。他很好奇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,也很懊恼自己个头太矮,踮起脚也够不到。
    谢青折告诉他:“之前有位女子住在这座小院里,她来这里为自己的丈夫祈福,只可惜天命难违,他的丈夫最终还是病逝了,这是她离开时挂上的白玉手板。”
    夏渊作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哀叹:“好可怜啊,她一定很伤心吧。”
    谢青折摇了摇头:“想来这也是位奇女子,她挂上这块白玉手板时留下的这句话,正说明她看开了,勘破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她到底写了什么啊。”
    “殿下自己看不就好了?”
    “我看不到!”夏渊抓狂了,“就算看到了,我、我也不认得……”
    “哦,原来殿下还不识字啊,那就怨不得别人了。”谢青折故意逗他,被他局促的样子逗乐了,哈哈笑了出来。
    于是夏渊更加恼羞成怒,指着他骂:“有什么好笑的!不准笑!”
    两人打闹间,夏渊张牙舞爪地扑到谢青折的腿上,后者一个踉跄撞到了那株杏花树干,树枝抖动,簌簌落下好些花瓣,而与花瓣同时落下的,还有那块散了结的白玉手板。
    手板恰恰掉进夏渊的怀里。
    白玉手板落盘螭。像是命中自有因缘,这个孩子想要的东西,上天总是不吝于给他。【注:盘螭:盘于大地的无角龙。】夏渊欢喜地收起了这块白玉手板,谢青折哭笑不得:“殿下,这是他人祈福之物。”
    夏渊理直气壮:“我不管,落到我手上,就是我的,谁也别想要回去!”
    晚饭后夏渊闹着要去找谢青折,跟沈凝玉说自己要去跟他习字。沈凝玉看他精神不错,又难得好学,便没有阻拦。
    谢青折教他写《三字经》,夏渊背过几句,有些底子,学起来很快,虽然字迹不大好看,但照着谢青折的字临摹,也能写得大差不差。
    写了一个多时辰,谢青折眼见着他脑袋一点一点,连带着笔尖也一点一点地在纸上留下墨迹,最后他彻底撑不住了,歪着脸贴到桌面上,呼吸绵长,睡得安稳。
    谢青折无奈摇头,将他抱起放到榻上,蓦地听到东西落地的啪嗒声,低头一看,原来是那块白玉手板从夏渊的怀里滑了出来。他拾起手板,看了看依旧熟睡的夏渊。
    夏渊的小半边脸都印了纸上的墨点,像长了麻子一般,谢青折不禁闷笑出来。想着一会儿皇后娘娘来接人,总不能让她看到这副模样的皇子殿下,于是他打了盆温水,拿布巾沾湿了给他擦脸。
    夏渊舒服得直哼哼,不知在做着什么美梦。
    谢青折给他盖了半幅被子,回到书案旁,提笔踌躇,给远在蒙秦的那人写信。
    拖了这些时日,他知道是时候下定决心了,可真要对这个孩子动手,他心中着实煎熬。纵然夏渊今后再如何与蒙秦敌对,现在却还是个懵懂的孩子,他那样做,当真对这孩子太残忍了。何况他亦不知,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怎样的变数……谢青折百般思量而不得解,不由自主地,牙齿在笔杆上咬得死死。
    忽而响起一把稚嫩的童声,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你在写什么?”
    谢青折慌忙将那张未写完的纸悄悄揉了藏进袖中。
    夏渊爬下床,踮起脚去看,只看见谢青折给他写的字帖,还有自己先前临摹的几张歪歪扭扭的字,被那块白玉手板镇着。
    谢青折回答:“我在练字。”
    “你的字那么好看了,不用练了,你教教我吧,我也想写那么好看。”
    “好,我来教你怎么把字写得好看。”谢青折把他抱在自己身前,握着他的右手道,“放松,跟着我的手腕走笔就好。”
    夏渊认字认得磕磕巴巴:“……是……故……作……谢哥哥,我们写的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谢青折道:“是这块白玉手板上刻的字,以后你就会认得了。”
    夏渊不满道:“别卖关子了,你现在就告诉我吧,告诉我会死吗?”
    谢青折笑着逗他:“我就不告诉你……”
    那天谢青折来到沈凝玉面前辞行,说收到家书催促,该回去了。沈凝玉感念他救了夏渊,执意要送他重金酬谢,谢青折婉言拒绝。
    沈凝玉慨叹:“谢公子颇有君子之风,只是本宫真的有心报偿,不知公子是否有什么想要的东西,本宫定当竭尽所能满足。”
    旁边一直冷着脸的夏渊提醒道:“你什么东西都可以要的哦。”
    “在下并无……”
    他还没说完就被夏渊急急打断:“你要是想当官的话,我和母后也可以给你想办法的。科举的主考官就是我的夫子,到时候你就来京城找我,看在你陪我解闷了这么多天的份上,我、我百忙中也会抽空见你一面的。”
    沈凝玉抚额,这个呆儿子,有他这么留人的吗?
    谢青折叹了口气道:“多谢皇后娘娘和殿下的厚爱,科举之事,在下尚未做过打算,不过在下确实有个想要的东西,要劳烦娘娘帮忙打点一番。”
    “谢公子但说无妨。”
    “在下临行之前,想要看一场烟花。”谢青折说,“不用很盛大,只要几颗就好,就当为在下送行,也为庆祝殿下身体康复。”
    “此事好说,本宫与方丈打声招呼即可,这就派两个侍卫下山买些烟花回来。”
    夏渊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,不过那股子抑郁气息稍稍收敛了些。他想着,这个谢青折好歹还是惦记他的,他想着,没有关系,不管他跑到哪里,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。
    烟花在后山准备就绪,夏渊扭捏着从衣袖里抽出几根杏花枝递给谢青折:“这个是……给你的,明早我就不去送你了,不想看见你。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谢青折笑笑,心怀感激地收下,“殿下,想去高远一些的地方看烟花吗?”
    “嗯,好啊。”夏渊让下人别着急点火,“我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,你们过半炷香的时间再点,明白了吗。”
    下人领命。
    沈凝玉道:“本宫就不去了,你们二人当心些,看天色像是要下雨了,别跑太远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母后。”
    夏渊说完拉着谢青折就往后山上跑,小脸上都是快乐的神情,到底是个孩子,看烟花的兴头终是压过了他的离愁别绪。
    “玄宫千星落,人间五色天。”
    “嗯?谢哥哥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在说烟花,”谢青折道,“烟花有那么多颜色,混杂在天上,争先恐后地开放,像是在争夺着自己生存的领地,然而美则美矣,却终究只是一场燃烧罢了。”
    “谢哥哥?”
    “烟花如此,五国相争,也不过如此,殿下你要记住,胜者不会是空中最灿烂的星火,而是隐没在暗处的,点火之人。”
    “我有点听不懂。”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谢青折看着他,“以后你会懂的,不,或许……”
    “谢哥哥你看!烟花!”
    砰。砰。
    不远处的小山坡上,蓦地绽放出绚丽的烟花,红色的火星在高空散开,从天而降,像是无数星星掉下来了。
    谢青折望着乌云为底的天空喃喃:“玄宫千星落……”
    夏渊懵懵懂懂地接道:“人间五色天。”
    砰。砰。
    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,在天空中呈现出五彩斑斓的景象。
    又一颗烟花冲出,夏渊高兴地笑闹,扯着身旁人的衣袖喊:“好漂亮啊!”
    刚刚上升到一半的小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,还没来得及爆开。谢青折蹲下来,附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殿下,那是最后一颗烟花了……”
    夏渊听见了“砰”的炸响,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眼睛。黑暗袭来,他失去了意识,什么也没看到。
    那颗烟花升上高空,落下来的却不是火星,而是水滴。
    下雨了。
    昏暗的小佛堂中,夏渊睁开眼,看见几步外的香案上供着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,谢青折就站在香案旁,燃了三炷香。
    香案上供着佛龛,佛龛一侧,放着几枝盛开的杏花,那是他折来送给他的。
    “我怎么睡着了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烟花已经放完了吗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谢哥哥,你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    他看见谢青折在自己面前蹲下来,温柔地拥抱着他,抚了抚他的后颈。
    像是有什么钻进了后颈,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措手不及。
    痛!好痛!那是钻心刺骨的疼痛,深入骨髓,在脑中百转千回。夏渊大叫,在地上翻滚求饶:“救救我!谢哥哥,救救我!我好疼!”
    “啊!!!”
    他痛到极致,舌头咬出了血,眼中也渗出了血,混着涎液和泪水淌落,狼狈不堪。
    谢青折就站在夏渊身边,默默地看着他,看着他明润灵动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。
    他颤抖着手,把那块白玉手板压在了佛龛之下。
    他用雨水沾湿的衣袖,为他拭去脸上的血痕,强迫自己迈开脚步,逃离这个本应佛光普照,却被他玷污得满是罪孽的地方。
    他听见夏渊怨恨的声音:“你别想跑,我会找到你的……一定会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追在他的身后,一追,便是十年。
    沈凝玉腕上缠的念珠撒了一地。
    雨夜,侍卫们在千华寺一间废旧的小佛堂中找到了失踪的皇子。皇子不省人事,傅太医诊治了一番,没有发现任何病症,只说是过于劳累,昏睡过去而已。
    沈凝玉心中不安,问有没有人见到谢青折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摇头,说放烟花之后,再也没见过他。
    不久,夏渊跟随皇后回了宫,他恢复了健康,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自那日起,宫里便有传言说,大皇子那一场重病之后,就变成了个傻子。
    沈凝玉让人铲除了宫中所有的金f花,她问夏渊,还记不记得那个谢哥哥。
    夏渊迟钝地摇了摇头:“……谢哥哥?那是谁?”
    数年后,沈凝玉从身为将军的兄长那里听到一些军报。
    她得知,骆原之战的战场上,蒙秦的军队势如破竹,那支军队的军师是蒙秦王的上卿,那个以奇谋化解了瓯脱之困的人,名叫谢青折。
    “荆鸿!!”
    皇宫深处,凌乱竹影。
    太子抱着怀里的人,一声声地唤他:“荆鸿,荆鸿你不要睡,你看看我好不好……”他焦急地对周围人喝道:“快!快去叫太医啊!”
    砰。砰。
    皇长孙的满月宴上,歌舞升平,烟花如昼。
    绚丽的火星从天而降,又转瞬即逝。
    荆鸿附在夏渊耳边,恍若呓语:“殿下,看啊,那是最后一颗烟花。”
    第38章 冷清秋 …
    荆鸿醒来的时候,最先看到的是窦文华胡子拉渣的脸。
    他恍惚了一阵,苦笑道:“竟还活着……”
    窦文华气得差点把药碗盖他脸上:“荆辅学,真是对不住,没把你医死是我的责任。怎么,要不我在这碗药里加点砒霜什么的,好成全你?不过还得请你先留好遗书,免得到时太子殿下追究起来,我不好交代。”
    荆鸿勉强支起身,腰腹的痛感很真实,把他从那个无止境的梦魇中拉了出来。窦文华本想冷眼看他折腾,终是看不下去搭了把手。
    荆鸿接过药碗,老老实实地喝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相对无言。
    相对无言的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沉默,窦文华以为荆鸿会问些什么,可他什么也没问,他就那么漠然地放下药碗,呆呆坐着,半阖着眼,好似入了定。
    “你昏睡了五天了。”还是窦文华忍不住打破了沉闷。
    “嗯,”荆鸿看了看他乱糟糟的脸,揶揄道,“看出来了。”
    窦文华抹了把脸:“你就不想说点什么?”
    荆鸿说:“多谢窦太医照拂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窦文华放弃了,他不知道太子和荆鸿之间发生了什么,那夜遇袭,这两人先后昏迷,傅太医被急召进宫为太子诊治,据说太子次日晌午就清醒了,但自那之后,太子再也没踏进过这间屋子一步。
    窦文华已经糊涂了,他分明记得太子把荆鸿抱来时有多着急,他记得他硬撑着守在床边,对侍女说:“荆鸿的血,不要洗。”然而这几天来,太子没有再过问荆鸿的病情,这小院里甚至听不到任何关于太子的消息,仿佛是……说不在意就不在意了。
    这可苦了他这个临危受命的太医,他如今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处境。
    按理说荆鸿脱险之后他就可以离开了,但他前日拎着药箱想出去,在小院门口给两名侍卫堵了回来,他们给他的理由是:“没有太子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出入这里。”
    窦文华懵了。
    环顾四周他发现,这小院里就剩下他跟荆鸿两个人,还有个粗使丫头会按时进来送饭送药,再就没有管事的了。于是他只好亲自照顾荆鸿这个伤患,把自己弄成了这幅邋遢样。
    他有那么多想不通的,荆鸿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。
    他问他:“我能下床走动了吗?”
    窦文华哼道:“你觉得你能吗?”
    荆鸿尝试了下,痛得冷汗涔涔,窦文华一巴掌把他按回床上:“你傻啊!真当我是华佗在世,几天就能把你的肚子堵严实了?”
    荆鸿笑了笑:“罢了,那便躺着吧。我没事了,窦太医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。”
    窦文华道:“睡你自己的,我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    说完他帮他盖好被子,走了出去。
    小院的门口依旧站着两名侍卫,窦文华对他们说:“荆辅学醒了。”
    那两人神情明显放松了些,回他: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窦文华问:“你们是神威队的人?”
    两人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    窦文华试探道:“此事不用报告给太子殿下吗?”
    其中一人犹豫了下道:“太子殿下只让我们守在这里,并未交代其它事情。不过辅学大人能醒来是好事,毕竟是我们失职造成的。”
    “好吧。”窦文华抹了把脸,他猜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,也摸不清荆鸿的想法。
    医得了人,诊不了心,他无能为力了。
    窦文华的医术虽不比华佗,到底是名医世家的传人,在他自诩的“妙手回春”下,又过了几日,荆鸿便能下床走动了。
    小院里十分安静,从前有多恩宠,如今就有多冷清。荆鸿对此从未非议过一句,也从未尝试过要走出院子,他像是什么都预料到了,坦然面对一切。窦文华觉得,若不是自己还在这院子里,恐怕这儿都要被人当成是废园而遗忘了。
    两人坐在院子里,沏了壶茶,随意地聊着天,等那个丫头来送饭送药。
    窦文华这几日一直告诫自己“闲事莫管”,但人到了极度无聊的时候,那真是什么都想管上一管,所以他还是问了:“为什么太子不来看看你?你好歹救了他吧。”
    荆鸿道:“我自己时运不济受的伤,何来救他一说?”
    窦文华下意识看了看四周,之后又觉得多此一举,这附近哪会有闲人偷听,他喝了口茶道:“别说我语出不敬,就凭太子的脑筋和身手,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几个高手刺客。”
    荆鸿笑了笑:“那是你太小看他了。”
    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,太子已不再需要他了。
    没了信任,他便什么都没了。
    窦文华正要再问,荆鸿截住了他的话头:“文华兄,这茶我当真不能喝一口么?”
    窦文华端着茶盏悠悠道:“不能。”
    荆鸿恳求:“近来不是苦药就是白粥,我这嘴里真要淡出鸟来了,文华兄,你也知我好茶,就喝一口,就一口也不行?”
    “这茶也就一般般吧,也没多好喝。”
    “再一般那也是雨前龙井。”
    “都说了你不能喝,茶汤可能与你的药性相冲,身为医者怎能不为你的身体着想。”窦文华说得义正辞严,但全然是一副“你求我啊”的神情。
    荆鸿给他气乐了,干脆伸手去抢,眼见那唯一的茶盏要翻,窦文华大发慈悲道:“行了行了,给你喝一口就是,堂堂辅学,成何体统。”
    说着他也不把茶盏递给他,只拿着往他口中倾了一下,当真是一口也不让他多喝。
    这两人兀自在院子里笑闹,把墙外的某人气得快要吐血。
    什么叫“就凭太子的脑筋和身手”?“文华兄”又是个什么东西?一盏茶而已要不要这么抢来喂去!不过是晾着他几天,这都要反了天了!
    夏渊转身离去,走了两步,怒不可遏地摔了手中食盒。
    那盅鸡汤泼了一地,两只鸡腿支楞着挂在灌木上,像是在嘲笑他的心软和执迷。
    跟在他身后的粗使丫头吓得直哆嗦,望着地上的食盒也不知该不该捡。
    夏渊站定在那里,鼻尖是未及飘散的鸡汤味道。
    去年冬至,那人亲手给他炖了一盅鸡汤,鲜得差点让他咬到舌头,暖得他指尖都微微地麻。他太厉害了,夏渊想,他让他越是忍耐,越是记得他的好。
    “去膳房给他煮一锅粥。”夏渊对那个粗使丫头说,“用剩下的鸡汤煮,把鸡肋上的肉切得细碎些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丫头这才敢捡起食盒,战战兢兢地告退。
    接着夏渊告诉侍卫:“可以让那个太医离开了。”
    这样,就剩他一个人。
    就剩他一个人,在他给他的小院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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